《观我生赋》与六朝赋体自注-

《观我生赋》与六朝赋体自注

作者:钟 涛(我国传媒大学人文学院教授)  《观我生赋》是颜之推晚年创造的自传体赋。颜之推梁亡后被俘入北,弯曲流寓北方,历仕多朝。此赋写于其初入北周时,以本身阅历为头绪串连前史,记叙了他终身三化的人生际遇,包含了侯景之乱、江陵凹陷、周灭齐等重要前史事情,实在再现了颜之推在南北朝后期社会动乱中的播迁阅历和自我感触。自传体赋源出于楚辞,从陈氏族、列祖考到叙发迹、述阅历,有记叙的成分,但侧重抒发。六朝时期,自传体赋由片面抒发性向客观前史性改变,将人生遭际与前史环境相结合,在前史背景下书写人生,完结作者自我形象的描写,并将前史的描绘放在突出位置上,将反思前史作为重要意图。此赋与同时期的庾信《哀江南赋》相同,在叙写前史中审视自我,用实录的方法记载年代的兴衰,从独特的视角客观审视前史因革,从环境的改变中透视人生,既描写了作者实在的自我形象,又描画出一幅宽广的前史画卷。但《观我生赋》与其他自传赋在书写体式上有很大不同,它的自传性不只体现在赋的正文上,还表现在赋的自注中。此赋见载于《北齐书·文苑传》颜之推本传,以两种不同的文体书写。颜之推为了更好地进行自我表达以便让读者更好地了解,在赋文中参加注释,除有韵的赋文外,还有散体的自注,约1700余字,正文加自注共3700多字。《观我生赋》自注在内容和方式上都具有独特性,反映了赋中自注体式的新变。顾恺之《洛神赋图》(部分) 材料图片  经传的注疏呈现最早,其次是子部、史部的注释,集部的注释呈现较晚,集部中最先呈现的是赋注。汉代现已有老练的赋注。魏晋南北朝时期,赋注更是茂盛兴旺,并呈现了多种形状,有他注、自注、赋图、赋音等。赋家为自己赋作加注的现象并非始于《观我生赋》。谢灵运《山居赋》及其自注完好收录于《宋书·谢灵运传》中,前人遍及以为是开赋作自注先河之作。谢灵运《山居赋》自注偏于义训,重在训释字词名物,还常引经据典,分析辞意,延伸和弥补赋辞意蕴。如赋文云:“仰前哲之遗训,俯性格之所便。奉微躯以宴息,保自事以乘闲。愧班生之夙悟,惭尚子之晚妍。年与疾而偕来,志乘拙而俱旋。谢平生于知游,栖清旷于山川。”自注云:“谓经始此山,遗训于后也。性格各有所便,山居是其宜也。《易》云:‘向晦之宴息。’庄周云:‘自事其心。’此二是其所在。班嗣本不染世,故曰夙悟;尚平未能去累,故曰晚妍。想迟二人,更以年衰疾至。志寡求拙曰乘,并可山居。曰与知游别,故曰谢平生;就山川,故曰栖清旷。”总释此段赋辞含义,指出所据经典,并进一步说明辞意。自注与他注彻底站在他者情绪训诂释义不同,而更多地是注家自己想要表达的与赋文一起的希望。正文中谢灵运对始宁墅一草一木精心描写,以此来宣传钟情于山水的隐逸之情,自注文字与正文相同,释义引文亦多宣山居之乐,达自适之情,与正文表情达意具有重复性。《山居赋》自注在一个相对完好的阶段之后,刺进意思附近的自注文段,与佛经合簿本注“事类相对”的体式附近。谢灵运所在年代,合簿本注现已广泛传播,《山居赋》自注体式可能从佛经合簿本注中取得启示。  《观我生赋》自注将《山居赋》自注阐释义理改变为弥补与正文相关的本事史实。相较于《山居赋》自注,《观我生赋》自注在内容上有了实质性的改变,不再对词句进行直接的解说,几乎没有训释赋文任何一个典故的来历,自注中没有单纯的义训和直接述意抒发的内容,更多是直接叙事,弥补史事,变说明性文字为叙说性文字。自注专释身世,自叙家庭出身、官吏阅历、弯曲南北的弯曲困难,南北社会文化的相关事情等,用史家笔法,叙说本身阅历与宗族史,辐射萧梁以及北齐的社会鼎革。赋正文与自注彼此密切配合。如正文对梁朝侯景之乱的原因,平乱战役中诸王为私益张望的情绪现已有所提醒,在自注中又进一步详细描述了战役的发作进程和诸多子殒侄攻、昆围叔袭的前史细节:梁武帝纳亡人为叛变之基,萧正德记恨投北后,求征侯景,失利后屈服;侯景立之为主,以攻台城;台城凹陷后,身处江陵的湘东王萧绎遣世子攻伐河东,世子信誉群小,为乱兵所害,等等。正文说自己初任职“未成冠而登仕,财解履以从军”,自注则清晰说“时年十九,释褐湘东国右常侍,以军攻加镇西墨曹从军”。正文说自己任职北齐文林馆,参加修书“纂书盛化之旁,待诏崇文之里”,自注则详细写到“齐武平中,署文林馆待诏者仆射阳休之、祖孝征以下三十余人,之推专掌,其撰《修文殿御览》《续文章流别》等皆诣进贤门奏之”。自注与史书自注掇异补缺实为一径,正文与自注各自发挥本身体式特色,相得益彰。正文拘泥于声律,不能将史实及其缘由事事揭橥,自注以散体方式,用无韵之笔,弥补有韵之赋不方便叙说之处,拓宽了赋体的叙事写实功用,包容了更为丰厚的社会前史信息,赋正文与自注一起构成汹涌澎湃的自传体史诗。  从谢灵运《山居赋》自注到颜之推《观我生赋》自注,六朝赋体自注有很大改变,呈现出两种体式。经传之注主要是训释字词、创造经义,史书之注则多是掇异补缺、弥补史事。集部著作的注释,更多遭到前者的影响。赋注是继经传注后呈现的文学注疏体,根本连续经传注疏章句训诂的传统。《山居赋》自注侧重义训,力求八面玲珑,赋文自表幽居,自注复详作疏释,自赞自解,唯求意尽,是较为典型的以训释字词、疏通辞意为重的经注体。《观我生赋》自注受《山居赋》自注影响,但又有很大不同,将赋中自注由释典义理改变为弥补赋文未明本事,不阑入注词释典,更多表现出以弥补事绪、扩展内容为主的史注体特征。刘知几在《史通·补注》中以为,史臣因“才阙伦叙”而为自己书写的史书作注,自注的内容去掉杂乱则“意有所吝”,悉数记载则又“言有所妨”。为了补史之阙文,又能使正文流通,表述详赡,将注释附列于正文后,既能使史笔简练,又能弥补史事。赋体自注在赋正文后补叙史实,其效果和含义相同。  赋体自注是六朝赋的体式立异。但于赋作文体的圆融而言,于赋文中夹置散体注释,对赋家的写作思路和赋作的文气流通,究竟有所滞塞,故而于赋中作自注这种书写方式,虽在后世时有继作,却并未成为赋的书写常态。钱钟书先生很推重《观我生赋》自注,以为庾信《哀江南赋》没有此类自注是憾事。《观我生赋》自注与正文共存于同一文本,不训释名物,分析含义,仅写明和正文相关的本事,与正文的自传性叙说彼此交融,是叙事的有机组成部分,既有文学含义,也有史学价值。  《光明日报》( 2020年01月13日?13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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